濟南大明湖歷下亭上的對聯：“海右此亭古，濟南名士多”，這“古”和“多”，細細品味，正是濟南最恰如其分的寫照。在它周遭還有秦始皇拜祭上天的泰山，孔孟的故鄉曲阜，人文和景觀的故事都已流傳幾千年，下筆之前上谷歌網一查，天哪，僅僅“濟南”的條目，就有七千萬項。如我此等拙筆，要寫點略有不同的內容可謂難上加難！遲疑個多月，決定只寫今日所見之小市民生活，既不古，也不名，避開高峰，以免撞車。

 

在飛往濟南的飛機上，問鄰座的濟南人，最值得去的地方是哪里？鄰座告訴我，濟南市中心的泉城廣場很漂亮，有美麗的巨型雕塑；廣場附近還有新建的銀座商場，售賣各式豪華貴重的商品。于是，飛機晚上抵達濟南，放下行李，直奔泉城廣場。深夜，廣場燈光暗淡，冷風颼颼，行人寥落，所謂的巨型雕塑，只是三根沖天柱子，托住一個圓球，泛出森森藍光，代表濟南最著名的趵突泉三股泉水。我嘆了口氣，這樣的廣場，連廣東小城鎮的都比不上，山長水遠到此地，參觀這地方也太不值了。

 

銀座商場倒是燈火輝煌，溫暖如春。沿自動扶梯一層層上去，眼見都是售賣各種衣物的柜臺，定睛一看價錢，令我咋舌：普普通通的一件外衣，標價都是過千。連我收入過萬的香港人都嫌貴，不知道當地的平民百姓如何能夠負擔？同行的當地人笑著說，當然有人買啦！不過，買的人不是用的人，用的人自然不用買。好一句符合國情的妙語，只怨我沒能理會到其中奧秘罷了。看了幾層商鋪，我是意興闌珊，這里的布局格調，售賣的商品，別說香港大把，質量和品位更比它高級，就是北京上海廣州深圳，類似的商場也多得不勝枚舉，一點特色都沒有。

 

會議第3天，安排我們與會的外地朋友參觀市容。上午游览千佛山。山不高，卻有十分簡陋的纜車乘上山頂，說簡陋，即是一張鐵椅子，用欄桿擋住胸前那種。纜車票價40元，比香港山頂纜車票還要貴。一路上山，周圍也沒有什么景觀，唯一的特點是人從樹梢上穿過，不時有樹葉刮過面龐而已。山頂不少廟宇并排而立，各自供奉佛祖、道家，這仙、那神，五花八門，倒很有五族共和的中國特色。首次見到“舜帝廟”，才知道上古傳疑年代的舜，帶著他兩個老婆，在濟南種過地，所以濟南城里有條“舜耕路”；有一間廟是“碧霞宮”，中國女性很常見的名字，竟然是沿用王母娘娘的大名。算是我此行的知性收獲。

 

其他人還在各家廟宇參觀，我獨自一路走下山。突然耳邊飄來一陣高亢的唱戲聲音，我循聲找去，只見在一個露天舞臺上，一位老婦咿咿呀呀地唱著，又走臺步又扮甩水袖抹淚，聲情并茂，臺下觀眾席上卻空無一人。我好奇地走近打量她。只見她身穿胸前繡著大朵粉紅色牡丹花的綢緞棉襖，染黑的整齊短髮反襯著滿布皺紋的臉，這種充滿自信，旁若無人，比手劃腳，獨自一人高聲唱戲的情景倒是少見，忍不住和她啦呱起來。她六十多歲，孩子們各自忙著。她每天一個人到這里，練唱三四小時的山東呂劇，消磨時光。電視臺都拍過她唱戲的片段。嗯，這才是我想看的山東人，山東事。

 

待到全部人下了山，也才十點多，離午餐時間仍是太早，大會組織者決定步行去大明湖參觀，路上順便帶大家看看一些古舊民居和泉水，大伙一阵欢呼。短短的半小時步行路程，穿越賣小吃的芙蓉街，又轉入小街小巷，忽见美景展现：戶戶垂柳，家家泉水，泉水在石板砌成的明渠里急急地流淌，水草在清澈的水下隨波彎腰，老百姓在泉眼汲水，在流淌的泉水里洗衣洗菜，不徐不急地生活著，一派平靜、安逸，淳厚，簡樸的民風。特別精彩的是一個在“王府池子街”上的泉：兩側是樓房，前後用堤壩攔住，中間圍著長30米，寬近20米的一潭泉水，面積和半個標準泳池差不多，泉水深不見底。十幾個人在池子里冬泳，七八個男女在岸邊涼亭下聊天。據說泉水夏不熱，冬不凍，溫度始終保持18度。走遍中國也難覓這么美妙的特別地方，怎么就沒見大力宣傳呢？

 

上过學的中國人都知道大明湖，因為中學語文課本里的那篇《老殘游記》盛贊大明湖：“四面荷花三面柳，一城山色半城湖”，其結果是游人實地一看，名實不符，大失所望。初冬的大明湖，岸邊的柳樹倒是依然綠葉蔥蔥，依依拂人。荷花早已凋謝，連殘荷的梗子也已清理干凈，寬闊的湖面上空空蕩蕩，毫無一絲夏季的繁茂風光。頂住寒風，縮緊脖子，在湖邊轉了轉，既無驚喜，也無失望。湖岸邊建了幾個幾米見方的小池子，留下幾莖殘荷，讓人推想滿湖荷花的美麗景象。

 

湖邊有個座小山，山上有個建于元代的北極廟，供奉道教的真武大帝。真武究竟是誰？當地人也說不太清楚。廟里放置一座龜蛇合一的銅像，據說就是真武的化身。原來的廟宇盡毀于文革，現在所見只是八十年代的重建物，沒什么歷史價值。出得廟門，右手邊有一間小屋，不斷有人掀起門簾，出出入入，問人，說是放香油錢的地方。走進一看，正中放著一尊塑像。我是那種“進屋叫人，進廟拜神”的人，也不管供奉的是什么神靈，隨手就放下一元香油錢在箱子里，正打算走出大門，“這位女士，你從南方來！”墻邊一位道士起立向我打招呼。奇了，憑我這高大威猛的身形，他怎么能看出我是南方來？

 

道士很年輕，約莫二三十歲，身穿青色道袍，頭頂扎著一個髮髻，臉色白凈，泛出健康的紅光。我禁不住走了過去...“你很能干，你的潛力還沒有發揮出來，你能勝任比現在職務更高的工作。”道士臉上并沒有任何表情，好像背課本似的對我唸出一番說話。我雖然吃驚，但一想也許這是騙術，也就不動聲色地聽他講下去。“你很善良。你也非常顧全大局，有很強的忍耐力，不會向人訴苦，受盡委屈也會自己默默地承擔。”話說到這里，我是真的被感動了，確實，平素我盡管經常滔滔不絕，遇到難處卻真的不愛向人訴苦，這秘密幾乎沒人知道，卻被他一語中的。

 

道士繼續說著：“我給你一個忠告，兒孫自有兒孫福，你不用太操心。放開手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。”我望著他，一時不知道說啥好，因為他寥寥數語，已經把我勾勒到入心入肺，一個素昧生平的人能這么透徹地看清我？我問，“你怎么看出來的？是面相？”“不光是面相，那是一種綜合觀察，包括舉手投足的姿勢。”道士依然是那淡淡的語氣，一副洞悉世事的神態。他拿出一個一寸見方的小錦囊，“把它掛在外面的樹上，晚上我們會收集在一起，對住唸經，給你們祈福。”說完，他就又坐下，不再說話了。原來，他的贈言是免費的！我向其他進過小屋的人詢問，大伙都是聽到一句起，兩句止，甚至只有“很好”兩個字。我有福了，得到這么多，這么深刻的說話。

 

泉城廣場地下有個百姓購物的大商場。晚上，和開會的朋友一起去逛逛。發現好多款式合我心意的棉襖，每件價錢在兩三百元人民幣之間。我一口氣掃了六件，同行的朋友也買了五件。我倆興高采烈地去付款。收銀臺邊上有個細細的聲音問道：“我幫你付好嗎？”扭頭一望，是位二十剛出頭的美貌端莊姑娘。“什么意思？”“我有這家商場的折扣券，我幫你付款。你給我整數，零頭那38元就不用給了。”我猶豫地看看店里營業員，營業員說：“濟南很多這樣的人，他們花一筆大錢，購買店里的折扣券。再批發給各人，幫人付款，賺點折扣罷了。不會是假的。”于是，我接受那姑娘的辦法，節省了38元。姑娘說，一天能賺一兩百元：“你省的錢，比我賺的多。”哦，原來濟南人還有這種生存方式。

 

濟南的歷史非常悠久，上古的黃帝、舜帝在此生活、勞作，春秋的孔子、孟子在此出生、授業，中華民族最正統的文明在這里發源，沉甸甸的歷史、文化、精神文明的祖蔭留給後人，使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，盡管也許不富不貴，可是依然保持沉穩、敦厚的品格。安于現狀，悠然自得，恬靜儒雅。沒有現代城市常見的那種急于發達的躁動不安，也不會給人大喜大悲的感覺，卻如濟南城里的泉水，歷經數千年，雖未變成大江大海，卻依然豐富充沛，噴涌而出。濟南，你的魅力就在這些市井街巷，點點平常小事之中。